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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故意把“大令”两个字,在舌尖上放慢了半拍,咬得字正腔圆,语气里充满了某种不可告人的、着重的意味。
那一瞬间,正在认真阅读古文的张甯,持着书卷的指尖,微微一滞。
她缓缓抬起眼,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,波澜不惊地转向他。她的语气,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淡然,却像一把最精密的探针,精准地刺向了他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。
“不是讲王子猷的故事吗?怎么老是提‘大令’啊?”
彦宸那点小九九被当场戳穿,却丝毫不觉得尴尬,反而“嘿嘿”一笑,露出一种“被你发现了”的、贼忒兮兮的得意。他赶紧清了清嗓子,把话题捡了回来。
“咳,说岔了,说岔了!主要是这一家子牛人太多,忍不住多介绍了几句。咱们说回正主,王子猷!”
他往前凑了凑,脸上带着说书人特有的那种神采飞扬的表情,开始用他自己的语言,重新演绎那个发生在千年之前、一个雪夜里的故事。
“你想象一下啊,师父。那是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深夜,万籁俱寂,整个世界都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,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、干净得不像话的琉璃世界。我们的主角王子猷,半夜忽然就醒了,睡不着了。”
“他推开门,打开窗…哇塞,月光照在雪地上,那光亮,简直比白天还要晃眼。此情此景,是不是得有点表示?于是,这位大才子立刻就命令下人,‘上酒!’。他就一个人,坐在窗边,对着那满世界的雪,自斟自饮,那份潇洒,那份意境,绝了!”
“喝着喝着,酒意上头,诗兴也上来了。他开始旁若无人地朗诵当时一位大诗人左思的《招隐诗》。可念着念着,也许是酒壮怂人胆,也许是这雪夜太美也太温柔,他忽然之间,就特别特别地想念起自己的一个好朋友。”
彦宸说到这里,故意卖了个关子,问道:“这朋友,就是咱们故事的另一个主角,戴逵。你知道这戴逵当时住在哪儿吗?”
张甯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着他自己揭晓答案。
“住在剡县!”彦宸自己公布了答案,语气夸张,“那地方离他家远着呢。可王子猷不管那个啊,他念头一起,就再也按捺不住。二话不说,当即就从床上跳下来,连夜就叫了一条小船,跟船夫说,‘走,去剡县!’。就这么着,顶着漫天风雪,沿着冰冷的江水,一个人,一条船,就这么出发了。”
“这一路上,他没有目的,没有计划,什么都没想。他所有的动力,就来自于出发时那一个瞬间的念头,那股子突然涌上来的、热烈的、不能不去的‘兴致’。古人把这股劲儿,叫做‘乘兴’。”
“船走了一整夜。等到天亮的时候,他终于抵达了戴逵家的门口。你想想,经过了一夜的风雪,一身的疲惫,终于到了朋友家门前,该干嘛?那肯定是敲门,拥抱,然后进去喝酒聊天,吹牛打屁,对不对?”
彦宸再次停顿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甯,那神情,仿佛在说“好戏要登场了”。
“然而,王子猷的操作,再一次闪瞎了所有人的眼。他在戴逵家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,一转身,对船夫说,‘行了,咱们回去吧’。”
“啊?”张甯终于没忍住,发出了一个极轻的、带着困惑的音节。
“对!就是‘啊?’!”彦宸一拍大腿,激动地说道,“所有人都想不通!船夫估计都懵了,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啊?后来,就有人问他,‘您老人家大老远地跑了一整夜,就是为了看朋友,怎么到了门口,人都不见,就回去了呢?’。然后,王子猷就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、酷到没朋友的名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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